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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白起和自己一样看淡食色,以低欲望的姿态面对一切除却公务的杂事,但白起挑食。他偏爱刺激味觉的重辣重糖,挑剔蔬菜。或许这在正常人中是普遍且正常不过的,没人喜欢委屈自己的味觉,但在他眼里这是近乎任性的小脾气。
白将军毕竟习惯了事事运转得合理得当,人人顺从。
他以为白起坚毅顽强,对伤痛有过人的忍耐力,尽管他见过太多优秀的战士,他的孩子也是其中的佼佼者。然而白起的身躯远达不到他的预期,不可逆的创伤也使得他很难再经受更具风险性的实验。
裂痕可以修复,却无法恢复如初,白起在无人注意时才显露出对疼痛的厌恶和畏惧来,何况是一个心智甚至没有成年的他。
他以为白起大约是憎恨自己的,该愤愤地向自己声讨那些罪责。可白起却没有提起过从前的任何足以蛰痛他们脆弱关系的沉珂,他只是安静的消化着他已到来的未来,甚至小心谨慎地不敢在他面前触碰过去。
白焜静默地看着那个身影,青年正艰难地往书架最上一层够。
那是被封存在玻璃柜中的东西,书架很高,往常的白起也需要垫脚才能打开,眼下他的手臂还无法完全使力,他嗓子里有强行僵硬地伸直胳膊的轻哼声,扶着柜门的指尖发颤,清瘦的下颌骨正随着仰头的动作时深时浅。
他似乎是放弃了,松懈下来,一时没能站稳,往后闪了一步,倒在了一个臂弯里。
男人的气息沉实,白起不回头也知道是他。他只是愣怔在原地,感受着背后的阴影笼过来,他的父亲揽着他的腰身,另一手轻而易举地为他取下了玻璃柜中仅存的东西。
这幅场景曾出现在幼时的梦里。
旋转木马奏着八音盒的叮当声,他和一个小女孩同时看上了最高的那个彩色星星棉花糖,她的爸爸把她高高抱起来取下了棉花糖。马尾辫上的蝴蝶结是粉红色,在男人坚实的怀抱中晃来晃去。
书柜中是一本儿童填涂画册,是那场火灾的遗物,它幸免于难是出于温苒的喜爱。
她在前一天将它拿出来仔细翻阅,回忆着稚童笨拙却细腻的笔触,格外珍重地单独归置起来。
白起从他手中接过画册,略微不自在地挣脱了他的怀抱,靠着书柜盘腿坐了下来。
他并没有翻开画册,只是低头,他耳侧正泛着细微的红。
白焜看着他,忽然察觉到那股最鲜明的异样在何处。
他眼前的孩子,记忆褪至少年的孩子,他还渴望着,像是有未尽的火在燃烧着。
他还燃烧着,嘶哑痛苦的燃烧着,他不愿与灼痛的伤口和解,献祭了全身供养这温度。他还不明白燃尽之后的灰败苦涩,他只是烧着,直到在某一天被无尽绵长的霜雪扼死。
02
717的身体经历过一次次破碎和修补,在诸种药物的作用下早习惯了伤痛,但十几岁的白起却还难以应付这些。他时常因身体不可名状的怪异症状而心惊,因磨人的隐痛而在深夜里辗转难眠。
他对这具身体上触目惊心的伤疤感到陌生,对不时掠过脑海的零碎画面感到陌生,他像是关节被虫蚁蛀坏的木偶,疼到极致时连蜷曲手指都疲惫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