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他方才为何说你面熟？”谢从并不答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整理束腕，“你像他，虽只有三分，但我向来也只要这三分，多了反而东施效颦。”

东施效颦，四字足矣。

“师兄误会了，”谢从向他极浅地一笑，无端却有些自嘲的意味，“不过萍相逢，缘尽于此。”

谢从便垂了，只替他牵过，缓声:“我既知师兄喜姑娘，便不会再逾矩，师兄大可不必担心。”

他知自己师弟心有绮念，本想醉后一夜好，依谢从彼时的，若是次日同他说自己并不男人，只是被他迫行事，那么自责也罢羞愧也罢，这辈他的好师弟也只会留在自己边了，而他呢，依旧可以去与旁人风，不必拘于谁侧。

二人你来我往，好不自然，独独李恨如坐针毡，倒真如同外人一般。但思及故友重逢，许是情切，到底还是没有言打断，只默默捧着茶盏啜饮，这顿饭吃得浑不知味。他虽不算万人拥簇，亦不曾受过这冷待，心下没有委屈断不可能，却因着谢从的缘故一一忍下。

谢从没有等来预期的痛骂斥责，此刻本应分外轻快——心心念念的祁师兄回来了，情人也并不多作纠缠，他却因何间发涩，凝眉不展呢？

祁清川眯了眯，难得竟有些如临大敌的警惕。

只是那个背影……

奇也怪哉。

而其实酒醉本亦是祁清川有意图之。

可笑竟是，他看着谢从漠不关心的神，顿觉这些似乎都没有再问的必要。

说起这鲤珠，原是数年前钟意于他的秀坊女。祁清川自诩天下情不过一指勾之，因此虽并不她，亦不挑明。可怜鲤珠满心以为的两情相悦，在撞见谢从酒后与他拥吻时化为笑谈。

好在，他似乎依旧赌赢了，谢从还是他的。只要他想，师弟仍旧会回到他边来。

他本也是那样骄傲的鹤。

直到了门，祁清川去牵，李恨才讷讷:“师兄，你是真要和祁师兄回师门吗？那我明日也去退赛好了，和裴先生和小杨先生说一声，他们应当不会……”

祁清川步伐一滞，不自然笑回:“小谢多虑了。我与鲤珠早已一别两宽，旧事何必重提。”

他对谢从也好，对鲤珠也罢，或是对万万千世人，与其说是，不如说是掌控作祟。因此在看见李恨的那一霎，他既惊且怒——惊的是从前慕自己的师弟竟移情他人，怒的是他私人所属岂能被旁人觊觎。

他望着李恨远去消失的背影，不察祁清川却也在几步之遥静静望着他，伫立半晌，方故作讶异地近前:“怎么，那位小师弟先行离去了？我还以为你和他是……”

祁清川与他比肩同行，状似无意:“那小谢可还是喜……男人？”

谢从却淡淡打断:“不必。”

李恨先是茫然，直待谢从话音落尽，耳中再不闻长安街人声鼎沸，只余那快刀般的杀人字句铿然有声，才缓缓觉心钝痛，却一时连质问都不知如何张——要问什么，为何玩于我？为何一开始不说已经心有所属？为何又要返来寻我？

而他自己与被人剥去衣衫扔在闹市供人嬉笑取乐的疯又有何异呢？

李恨神情微怔，心中似有所觉，顿了半晌方艰涩开:“师兄说不必…是什么意思？”

只是还未成事，便被鲤珠撞破，谢从酒醒大半，自觉酿成大错无颜再对他，次日就自请下山去了。他亦觉山上无趣，游历数年，不曾想今日在长安相遇。

思及此，祁清川心情大好。来日方长，他自认有的是手段让小谢从今往后只心属于他一人。

李恨闭了闭，压下眶中灼人意，终究什么也不再问，什么话也不留，亦没有再看谢从一，转走了茫茫人中。

原是被弃如敝履的真心，痛便痛过，也要拾起来自珍，何苦再教人多踏上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