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迟公馆里大扫除，亭间里堆着的那些书，都是从他的书房里搬来的，他不由得就又要去整理整理它。

他从地下拣起一本，把上面的灰掸掸掉，那是一本“新字典”，这本书自从战来了以后，一直也不知被瘦鹃在什么角落里，今天要不是因为腾书柜来洗，也决不会把它翻来的。

迟秉文仍旧在联大里任教，这两年来他只有比以往更加沉默，没事总到他原来同瘦鹃一起的卧房里去坐一坐，一坐就是一天。

她心里非常，抓住了她丈夫的胳膊就往宴会厅外走。陈伯玉已经同宝络结了婚，两个人住在陈家原来的公馆里。

人在年轻时候总是容易犯错，一个选择就是一生，冯小婵太过心气傲，受不得这许多的剧变，于是终于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越走越远，越陷越。最后哪怕是收了心，到底要偿债的，只是太过惨烈了一些。

宝络听到这里，脸变了变，只简短地说了一声：“见过的。”便匆匆走了。

其实自瘦鹃下葬以后没几天，冯小婵在背地里勾搭汉的行径便败了，那汉倒逃之夭夭。大家都晓得了冯小婵怀的真相，而陈伯玉又几次三番的差儿因为冯小婵而死，一下本来还有些看顾她的朋友都对她避之不及，迟宝络更是气极生恨，终于将她逐了迟家。

轻摇着，一边又：“你认识她？”

见字如晤。

“秉文：

他坐在那箱盖上，略一转侧，忽然觉得一只脚已经完全麻木了，大概他这样坐着已经坐了很久的时候，自己都不觉得。他把脚跺了跺，很费劲地换了一个姿势，又拿起这封信来看，下面还有一段：

她被赶到大街上，没几天，听说孩也掉了。迟家人好面，又给了她一笔钱看病，等到她完全复原了，她便乘火车哭哭啼啼的回了她老家。哪里晓得王家的大少爷就是钟情于她，也不听旁人轻嘴薄的在那里讲她的风艳史，直把她娶了门去。

她亦为此收了，一心一意的只在家里一个本分的少，日夜侍候着。本以为一切就要好起来了，谁知当局误会了，以为她从前往过的那个汉就是王家的大少爷，所以连人捉了去，折磨的不成样，听说后来汉是真抓着了，可王家大少爷也去了半条命，整个人废了。

写到这

迟家的人听了，微微皱起眉，也替她可惜。

他现在一个人睡在一个小单间里，房间虽小，但唯能如此才叫他心里觉得踏实。房间要是太大了，他总觉得空落落的，心里难受。他把同瘦鹃原来的那间卧房上了锁，只有他一个人能去。

晚间梦时梦到你，你在月台上朝我挥手。梦醒来，又是一个不知你到了哪里的日，听说香港那边炮火仍频，你说你要经由香港转至河内，保重。总不见你，山河岁月空惆怅，而我，终将是要等着你的。

无论如何请早些回来吧！我在等你——”

一个女人，叫望牵绊住了，就只能沉沉的索到渊里去。

……”

“另外，我寄你的信，总要送往邮局，不喜放在街边的绿邮筒中，我总疑心那里会慢一。

他随手拿着翻了翻，忽然看见书页里夹着一张信笺，双折着，纸张已经泛黄了，是瘦鹃从前写给他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