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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看向吓得立刻站直了的侍从。
侍从支支吾吾一阵后愧疚地低下脑袋,孔融没有责斥他,只是又看向紧闭的木门,试探着唤道:“社长?”
里面没有回音,孔融感到有点窘迫,转而看两旁的侍从,两旁的侍从都避开了他的视线恍若不知。孔融低声问他们道:“她……是不是睡着了?”
侍从仍旧不敢看他,只是胡乱干巴巴应答:“没有吧,应该没有吧,先生金玉良言怎会睡着呢。”
孔融不便进去窥探,君子不可做如此不体面之事。他叹口气,自我安慰道:“是我来太晚了,本来也不妥当,下回需选个好些的时辰——蜡烛快灭了,回去吧。”
左右侍从忙不迭点头,从地上背起书筐,跟上孔融的脚步,孔融不知为何隐隐感到他们也舒了口气。
兴许是因着头一回就显著地碰了壁,孔融开始将这回事放在心上,与其他公事一起占据了他的心房,铸成一桩待办事项。没过几日医官来报,道宅第内那位身体已好了许多,如今已可到院内行走散心,应当不成大问题了。
孔融有几分隐约的欣然,道是吗,那我再拾隙去看望她。
此时已是秋冬之际,阴雨多却暖和,窗外北海的旷原披着纤巧的、蔚蓝色的天空,孔融心情为这景色而感到尚佳,庭院后的谷地阖山岗上蔚蓝色的雾霭,肃清他略带凝重的思绪。
他当日下午便拣出了空隙来,在思索是否应将明日公务先处理了,却想起上午医官来通报的这件事,于是连带着想起也许自己该去履行诺言。
他干脆就此朝宅第里张闿所居的那个院落走去,这又是雨、雾和平凡的日常生活,黄巾近日尚且安分,他感到是一件前所难有的好事,他宁愿一切都平平凡凡,循规蹈矩。这样他的心就可宁静了。
张闿果然身体已经好转大半,如今正在院子里,那棵开得微弱的梨花树下。她坐在回廊的边沿,似乎百无聊赖,视线无头绪地望向南方,不知在挂念什么。
孔融走到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片刻,片刻之后才出声:“社长久等了。”
张闿从愣怔里清醒过来,转过头看他一眼:“不、不,没有在等你。”孔融没计较她的话语,只是请她进房中去,他会循诺为她说道。
张闿背对着他耸肩,拒绝了他的提议:“今日的风舒缓极了,我想在外边坐着,你若是想要讲学的话就在院中吧——喏,坐到这边来。”孔融还想拒绝,可是张闿向廊柱边腾一腾,于是孔融看向左右,左右都垂下头装作不知,孔融也只好别扭地走上前去,坐到了张闿一尺开外的地方去。
张闿的目光并不转向他,而只是将她秋水一般的眼眸望向院墙边缘与没有一朵云彩的、阳光灿烂的、浅灰色的天陲相连之处,孔融将简牍放在腿背上坐直了躯干,清了清嗓子。
“续前日,何以明其然邪?天下之为……”
他慢条斯里地念道,张闿只是漫无目的地点头,好像在附和他但又并未表现出虔诚的意愿,对他献身于某种狂热的理念的心情视若无睹,不过对方并非求学的门生,因此孔融只是衷心讲诉,不作苛待。
风掠过梨花树传出飒飒的声响几度压过孔融的声音,而张闿反而对这声响似乎更专注地谛听,流露出平和与安宁的神色,仿佛察觉了那种久未谋得的幸福感,孔融凝望住张闿的侧脸,不自觉先压低的,是自己的声音。
张闿散发出轻盈的气息,那气息正属于她,一尊烧瓷像的白玉色柔光焕发出来,皮肤上薄薄一层几近剔透,好像随时要变得更透明直至于消散。
孔融不住地在暗自觑她与不敢望她的界限中徘徊不定,坚韧的耐心被悄无声息绷成一道锐利尖细的弦,弦线捆缚着心腔阻碍所有沉如坠地的心跳声响。他揣想着收视听,正肢体,谨言语,慎动作,在这样的揣想下已经留意到她的所有情绪。
孔融有点忘记自己念到哪一行经,非得垂下眼匆促地专注盯着简牍看不可了,等到发觉张闿的气息越来越轻他才发觉异样,抬起头看向她那旁。
不知从何时起那一尊乳白色烧瓷像摇摇欲坠,她只是这样直挺挺坐着便就睡着了,眼睫密密垂闭住轻轻颤抖,身体一掉一掉地晃着。如果孔融在课上偶见这样的学生,他的教尺就要生生落在人家的脊梁上——他什么都没做,且屏住了某一刻的呼吸。
张闿熟睡的身体向廊柱那头偏一偏,又歪回来倾向孔融这头将倒未倒,孔融的脊背绷紧了,好像看着一只玲珑高脚玻璃樽杯正在案几边缘,杯中的琼浆几度涌出杯沿。孔融感到动弹不得,他心烧得厉害,偏头看向侍从想要求助,撞上他们踊跃好奇的目光,反倒他们倒先慌忙低下头去回避他的视线。
孔融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双眼眨个不停,抬起手想去阻拦张闿的身体落到自己肩头,可是又不想要直接触碰她,又放下手臂胡乱地把书卷盘成一整卷握着挡在自己与张闿的身体之间,顿着心烦意乱地等她自己撞上来。
然而张闿只是朝这头晃到恰如其分的弧度,又倾回了另一端,一头栽在廊柱上发出声轻轻的闷响,徒留孔融举起书卷的手狼狈地停留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