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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被风干。此后他总是会记起苏全孝的头无力地耷拉下去那一幕,少年死时维持着屈身如金钩的姿势,鲜血似朝阳喷薄而出,涂抹出白茫茫的雪地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崇应彪只感到无边的冷意。冀州城真冷呵,龟言此地之寒,鹤讶今年之雪。主帅哭得真是情深意切,吐出的字眼像是一首慷慨激越的诗。北方阵的千夫长冷着眼打量众人的神态,主帅好像一个真正的慈父,为爱子的不幸夭折而肝肠寸断;还有那些往日里的手足挚友,或默默垂泪,或满眼依依。明明有很多人的,苏全孝下马赴死的一段路却像在踽踽独行。他从心底厌恶这堪称荒唐的闹剧,众人在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籍籍无名的小卒的悲欢离合无足轻重。他蓦然有些恨殷郊,方才皇世子落下一滴清泪。这场上也只有你拥有光明正大的哀悼资格了,我们两眼一眨,就要被安上伙同谋反的罪名。你才是主帅的儿子,我们只是忠心耿耿的狗。
崇应彪留了苏妲己一条命,她和少时微薄印象里的不一样,冰天雪地里生长出的一枝水仙般落落不和、郁郁寡欢,孤芳自赏。她的眸子里有冷冰冰的疯气,美得近乎不详。没有人记得她是苏全孝的妹妹,他们只把她当叛臣的女儿,即便她现在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子,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呢?姬发小心翼翼地拾起了少女遗落的发簪,在护臂上蹭干净血污,少女终于露出些微笑意,朱唇衔起那锋利如箭的秀簪,眼神如香气幽冷。
这样的女人,杀了太可惜,应该献给主帅。他还剑入鞘,冷冷地说。
冀州苏氏,永不朝商。苏护的头颅做成了一只酒爵,苏护的女儿睡在了仇人的榻上。崇应彪想到此,笑得有些癫狂,苏全孝啊,如果你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初会不会求我一剑杀了她?每当他的手指摩挲杯盏,青铜是冷的,白玉是腻的,酒咽入喉,他沉迷一种饮血的快感。
崇应彪瞎了一只眼,左眼睑底下是一片骇人的空洞。他凝神聚目,视线内的事物轮廓皆著一圈朦胧的描边,光与影难分难解,仅存的右眼像是透过一重水精去观望略显陌生的世界,姬发的眉目如水如云如烟,身后雪洞一般的寂室被茶色窗纱过滤的天光烘得微褐。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变成双目不能视物的瞽者,崇应彪默默想,又无所谓地摇了摇了头,他不认为自己能活到目眚耳聩的时候。记忆里的白鹇飞了许多年,我见过你少年学击剑的模样,白鹇之尾起初是剑刃荡出的一片银光;你射出的箭悠悠飞过天际,如斯自由,我看到白鹇摇摇震颤向我飞来,最终没入了我的瞳孔。
“我也想回家。”北崇的少年轻轻呢喃。
每到春来,乳燕成双绕梁。崇应鸾命人在檐下悬挂若干风铃以避燕鸟筑巢,那些散落的风铃在细雨里疏疏落落地敲,他听着风声雨声度过了清明。母亲缠绵病榻,她走后人去楼空,崇应彪路经之时,一枝从墙内旁逸斜出的桃花勾住他的头发,他抬眼,空园绿回、蕙兰叠翠,皆是寂寞而已。
父亲是爱过我的,直到在他死前我才知晓。命运捉弄了我们父子,原来我一生的追求,也不过是为了换来他一个慈爱的目光。我想要的爱曾短暂地失而复得,其后是永诀。我是失落的游子,故乡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姬发握住他的手,轻轻说:“你想一想瑶瑶啊。”他无从挽留崇应彪,看不懂他眸光里闪烁的悲哀。为什么要流露出那么悲伤的眼神呢?你弑父杀友,本该无情无义、无悲无喜,也会感到痛苦吗?
北崇的少年转动眸子,目光且悯且讽,“你也记得女儿呀,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在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