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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请再忍忍,我还没说完。
我发出微弱的声音:“我……我是同……”
是的,只差同志这一步。
我想表明我的身份,我想赢,但是身上太痛了,我已经说不出话,刚才该先说“我是同性恋”这句的,我很后悔。
救护车开过来也沉默了,四个人从车上下来,爸爸扶起妈妈,给他们让开位置。其中一位检查我的身体,像是长官,其他人听她号令,铿锵有力地回应着,把我绑成一个硬邦邦的粽子,我被这四双手翻起,被一只手按过脊椎才落下,躺到了担架上。
他们抬起我的时候,一种愧疚和羞耻的情绪也随着我的身体升起来。
小小跳楼,麻烦这么些人,实在是我的不是。
我承认,把冲动美化成革命,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办法太蠢,需要包装一下,但不能否认,这也真的是最高效的一种办法,损失巨大,却一劳永逸。
麻烦也没办法了,我还想活。
只有一名家属可以陪我上车,妈妈推开爸爸上来,她不停地对我说对不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医护人员在旁边安抚她。他们坐成一排看我的样子,仿佛妈妈才是那个受害者,虽然她的确是。
我看着刚才发号施令的那位,对她张大嘴做口型,她弯腰凑过来。
我用气声说:“我这样的,一般多久能好?”
“还想着好就不要跳了呀,妹妹。”她靠回车窗,笑着说,“回去拍了片才知道你里面坏没坏,坏了就不好说。”
她声音大了点,对车里所有人说:“她问她多久能好呢。”
“伤筋动骨一百天,起码小半年吧,你运气算好的。”她旁边的男人盯着我,“腿还有感觉吗?”
我做了个“有”的口型。
“头晕想吐吗?”
我做了个“不”的口型。
“还想跳吗?”
我看着妈妈,没再回应。我想请她帮我把我的手机带到医院,要是梁双燕打不通电话,我很怕她又像上次那样连夜赶过来。
半年,我该怎么给她解释呢?直说吗?还是说去旅游了,回来再带她去看黛提瀑布?
还是,把这几天的房租转给她,一刀两断?
还是对她说,梁双燕,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幸福,我终于可以把你带回家见爸妈,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们你是我喜欢的人了。
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我怕这样道德绑架的表白吓到她,让她厌倦。况且现在我报废了,做不了爱了,梁双燕其实也该找下一个了。
但是我想见她。
我想得流眼泪,妈妈给我擦掉,她应该以为这泪是为她流的,她的眼泪也从哭肿的眼睛里再次流下来:“不哭了啊鹰鹰,以后我再也不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要恨就恨妈妈吧,都是我不好。”
现在是为她流了。
妈妈很好,爸爸一般,我从小就知道。爸爸在外面逍遥,妈妈在家里照看我,有时会流泪,我用再好的成绩和再多的奖状奖杯也不能擦干她的眼泪。他们会吵架,妈妈总是哭得很伤心,我哄不好,难过得想去死。
原来是那么早就有了想死的念头,我活得真够呛。
我知道我是个自私的人,但比起自私地决定生下我的父母来说,我的自私算不上太可耻,况且我已经创造了力所能及的价值回馈他们,无论是情绪还是物质,已经足够了。
我并不认为需要报答养育的恩情,因为他们在养育的过程中,早已获得了我作为他们的后代所提供的情绪价值,类似于定制服务,这是最无价的一种。
但我还是想,我想妈妈能过得再开心一点,这往往使我很痛苦。对她来说那些争吵和眼泪是家常便饭,家家户户都有,而对我却是沉重的警示。
我发誓我不会像她那样步入婚姻,献祭自己,我要过爸爸的人生。
可是我好像早就献祭了,我后来才知道爱就是一种献祭。当初想学吉他,也是因为妈妈最爱的歌是朴树用吉他弹的《那些花儿》,我爱她,我想看她笑,看她开心。
这让我感到费解,我既然那么爱她,怎么又要让她流泪呢?是因为我爱上了另一个人吗?
我想不明白。
我被送进ICU,又从ICU到手术室,时常昏迷,我里面是坏了,好在坏得不多,仅仅有那么一两次是生命垂危,我很知足,尽管我清醒的时候总是痛得大哭。医生和护士觉得我是这里面心态最好的一个,每次到我床边都愿意跟我多聊一会儿,爸妈每天轮换着在探视时间过来看我,知道我是同性恋,他们也不再是愁容满面。
一切都稳中向好,直到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我打开手机。
将近一个月没看消息,我不知道里面会是怎样一幅场景。
果然,梁双燕以一己之力给我发了2119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