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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南殿狎亵艳奴的众将也立即止住了动作,噤声危坐。
“公欲以臣召君,使天子行狩乎?”
《春秋》谓「天王狩于河阳」。时实晋文公以臣召君,以诸侯见,且使王狩,仲尼以为不可以训;因天子有巡狩之礼,为若将狩而偶遇诸侯之朝也,曲笔回护,为天王讳。是以《春秋》一字之褒而荣于华衮,一字之贬而严于斧钺,乱臣贼子惧焉。
庭下皆是凉人武将,有几个读过《春秋左氏传》?实际上大多数未听懂这句话更深层次的意思——史书里千秋万岁滚滚而来的身后骂名——但大概都知道“以臣召君”是大逆之罪。
庭下一瞬肃然而寂,暂且是被镇住了。
西侧首位的赫连·伏丹笑道:“大王言重了。臣等皆是粗人,怀的却是尽忠事主的赤胆丹心。倘或言辞失序,伏乞恕罪。” 他下首的须卜宗王作态道:“噯。宗主莫以小肚鸡肠揆度君子之腹。大王适才说了,今日设宴,但邀我等开怀痛饮,畅所欲言,怎会降罪?”
再下首的丘林是个混不吝的,当下起身道:“我是个粗人,不知何谓以臣召君,既大王吩咐畅所欲言,那我便说了!自太祖世祖朝起,凉人就是凉人,汉人就是汉人。汉人的制度,怎可用在凉人身上?先帝爷正因深谙此理才谨守祖制。老祖宗的制度就是规矩,就是体统!擅改祖制,必造天谴,必出人祸!”
丘林对面的乌洛兰也起身道:“大王莫怪。汉人有句话,叫‘父有诤子,不亡其家;君有诤臣,不亡其国’。臣等正是为大凉的千秋基业才犯颜进谏。天会八年,太祖文皇帝曾于赤峰山设坛祭天,率八宗王爷焚香祝祷,说,日后倘我族人中有不肖之辈,天谴之,地灭之,勿使祸起萧墙,刑上宗亲。正所谓: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今日臣等奉旨说话,若对时,大王当纳之以谏陛下,若不对,大王可训诫之以明臣职,倘大王做出有违太祖爷圣训之事,只怕九泉之下,亦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唯有年纪较轻的吟乐和阿济善未发话。斛律昭以一对八,便若一头孤狼遭遇群狼。他也早料到会有一场恶斗,适才叫众人畅所欲言,只为将争端摆到明面上来,诱出众人所思所想,或一网打尽,或徐徐图之。
他缓缓呷一口酒,语气甚寒:“乌洛兰,你记得天会八年太祖封禅,那你也当记得皇统元年,世祖禁令八宗王爷干预朝廷政务。你妄议朝务,逾旨干政,就不怕孤治你窃权犯分之罪?”
“祖宗有宗法,圣人也有成法,朝廷也有礼法。诸公虽是世袭王爷,但在孤与陛下面前,照样是臣。言者无罪,说的是耿直忠干的良臣,非大奸似忠的逆竖。若尔等挟权乱政、狂悖篡逆,孤照样可先斩后奏,刨开尔等心肝,看看是不是红的。”
这话说得极重极冷,诸王相互一视。赫连首先坐了下去,随后是步六汗。其余人见为首的坐了,也纷纷落座,丘林与乌洛兰怒形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