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老狐狸

孙策设宴，为凯旋的将士们庆祝，也为名士们接风。

席间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将领们推杯换盏，笑声喧天。

乔公带着二女坐于上首，大乔端坐其旁，神色温雅沉稳。

小乔则略显拘谨，时而低头，时而抬眼偷看席间热闹，眉眼间透着少女特有的清亮。

周瑜作为孙策近臣，自然陪在旁侧。

他今日一身月白常服，未着甲胄，只在腰间束了一条碧玉带，长发以银冠束起，神情从容。

在这群粗犷的武将中间，他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鹤立鸡群。

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仿佛整个宴席的喧闹都与他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席间不乏有人向他敬酒，他皆一一应对，言语得体，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离，彷佛整个宴席的喧闹都与他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孙策却不同。

他性情洒脱，最爱热闹。

这一晚喝得尽兴，半巡酒过，他仰头灌下一爵酒。

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身边这位一直端着架子的好兄弟身上。

「走！」

孙策一把揽住周瑜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外拖。

「陪我去外面透透气！这帐子里闷得慌！」

周瑜无奈，只得告罪离席，任由他拉着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见大乔正低声安抚小乔，而小乔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正抬起头，目光追随着他。

周瑜冲她极轻地安抚一笑，这才转身挑帘而出。

夏夜风凉，月色正好，清辉洒落在青石地上，映得廊下栏杆泛着淡淡光泽。

远处宴席的笑语声被夜风一吹，反倒显得朦胧起来。

孙策倚着栏杆，手里晃着酒爵，仰头喝了一口。

侧目斜眼看向多年好友，眼神里带着几分醉意，更多的却是熟稔与戏谑。

他忽然坏笑询问：「公瑾！我说你这几日跑乔府跑得比军务还勤，还大费周章地搞什么诗会，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周瑜执壶为他斟酒，神色如常：「伯符说笑了。乔公名士，留之江东，乃主公英明。瑜不过略尽地主之谊。」

孙策啧了一声，显然不吃这一套，酒爵往栏杆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来这套！你当我瞎？平日再怎么忙碌，也没见你脸上有什么表情。最近一提乔府，你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促狭。

「你若看上乔家姑娘，直接跟我说一声啊！」

「乔公那老头子巴不得把女儿许给你，还用得着你天天送书、送果子、办诗会绕来绕去的，跟只老狐狸似的？」

周瑜听了，终于轻笑出声。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丝旁人难窥的狡黠。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望向远处深邃的夜空。

「你说得对，我是可以把人直接抬进府里。」

前世，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一顶轿子，一道命令，就成了他的附属品。

她人是来了，心却锁了起来。

周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但那样会吓坏她的。」

孙策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啥？」

周瑜转头看着孙策，眼神里有着孙策看不懂的沧桑与温柔。

「伯符，有些事急不来。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忧心。」

孙策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并用力拍他肩膀。

「得得得！你满肚子坏水，我管不了！反正你这人，表面风光霁月，骨子里算得比谁都精。我看那乔二迟早要栽在你这老狐狸手上！」

老狐狸就老狐狸吧。

猎人抓兔子，只会用陷阱，伤了皮毛便不美了。

而狐狸懂得等待，懂得诱惑，懂得让猎物自己一步步走进窝里，再温柔地叼住她的后颈。

周瑜也不反驳，只举爵与他轻碰：「多谢伯符成全。」

孙策喝干杯中酒，抹了抹嘴，眼神里满是「我懂你」的意思。

「行，我不搅和你的好事，也不去吓唬你那只小白兔。」

孙策把玩着空酒爵，忽然正色道。

「但你也别慢吞吞的。这乱世里，夜长梦多。既然认定了，就早点把人娶回去，护在羽翼下才是正经。」

「我明白。」

周瑜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热辣滚烫，一直烧到心底。

廊下两人对立而笑，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却都心知肚明——

有些事，已然说开，而有些局，也早已铺好。

只等那只懵懂的小兔子，自己撞进这温柔的网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