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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法国的秋季,干燥阴冷的天气里,黑白红卍字旗在巴黎市政厅房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晚上,空旷的街道只能听见德军巡逻的脚步声以及哨声。
林瑜端着盘子走向阁楼,她的脚步很轻。盘子里,只有几块干硬的面包、一点土豆以及一份水煮野菜。
自从严格的食品配给制实行以后,昔日常见的食材如今都成为了奢侈品。
躲在暗室里的人听见了她放盘子的声音,随后轻轻拉开了木门。
月光照在一对夫妇及他们的小女儿身上,小女孩看见林瑜后,瘦小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林瑜回以微笑,向她做了个口型:“晚上好,安柏。”
犹太女人将盘子拿进来,男人正准备关上暗门时,外面响起一声哨响,像划破夜幕的恶兆。
安柏的脸色变得极其惨白,见状,林瑜做了个安慰的口型,随后用手势问女孩想不想听琵琶。
安柏点了点头,等林瑜抱来琵琶后,暗门早已拉上,阁楼重新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林瑜端坐在琴凳上,琵琶斜抱于怀。琴音一起,她微垂下眸,静静地,像潺潺的流水缓缓流淌在静谧的阁楼——
7月,近一万多名犹太人被德国人逮捕,他们左胸佩戴着黄色六角星,大批量地押上去往集中营的火车。
巴黎音乐学院并没有因为德国人的占领而停课,但德军检查以及反犹宣传笼罩着这座昔日的音乐圣殿,好在她已经毕业了。
曾经,西尔万会在学院门口手拿一杯热可可等她,他是她在学院唯一的朋友。但自从1941年夏季,他便被剥夺了学籍。
那天以后,她在学校重新恢复了形单影只的模样,她该习惯的,即使心脏像缺失了一半。
林瑜幼年在苏州长大,七岁才随父迁往法国。在她幼时的记忆里,父亲教她念诵唐诗宋词,教她知书达理,而母亲则教她乐器以及女红。
母亲顾庭筠在她六岁时生了一场怪病死了,她身穿孝衣为顾庭筠守灵的七天里,终日以泪洗面,直到对方出殡前,林敬山将她叫到跟前,望着她哭红的双眼,只是叹息道:
“瑜儿,明日等你娘出殡后,便不许再为她掉眼泪了。”
“为什么呀?爹爹,我好想娘,她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林瑜抽泣着说,与顾庭筠有关的回忆浮现眼前,女人将她抱在腿上,握住她的手在团扇上穿针引线,身上清淡的竹香,随之慢慢扩散。
“你还记得我反复教导你的那首诗吗?”林敬山厉声道。
“我记得。”林瑜擦了擦眼泪。
“很好,念一遍给我听。”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独立疏篱趣未穷。”林瑜断断续续道。
“下一句是什么?”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顾庭筠死后不久,林敬山带她和哥哥碾转欧洲各国,最终落脚在巴黎。
刚入学时,由于样貌差异以及不流利的法语,这里的西方女孩,称呼她为“monstre(怪物)”。
林瑜从未向林敬山和林衍提起过。
她唯一的倾诉对象,只有那把陪她飘洋过海的琵琶。
平日里,心底的情绪便诉诸在琵琶弦上,这么多年,也没有人听懂过她。
只有西尔万听懂了。
1939年,林瑜入学巴黎音乐学院的第一年,下课后,她独自回到琴房练习,弹的不是所属专业的钢琴,而是琵琶。
她背对着室门,以至于门口什么时候站着另一个人也未察觉。
“你弹得很好。”直到听完整首曲子,西尔万才出声道,“这是什么乐器?从来没见过呢。”
“琵琶。”林瑜回头看向他,声音疏离而冷淡。她不喜欢跟西方人打交道,除了邻居家的女孩安柏。
西尔万轻笑了一下,“你不开心吗?”
林瑜眉头微蹙,有些戒备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弹奏的方式,暴露了你的感情。”西尔万眨了下眼,随后走到她身边,林瑜微微抬眸注视眼前的男人,他个子很高,也很英俊,他微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林瑜不由自主地搭了上去,随后,男人托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落下轻轻一吻。
“我叫西尔万,你叫什么?”
“我叫林瑜。”她声音很轻,仿佛拂过窗纱的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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