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士被方轻崖带着从医师那儿出来。

他刚穿回去的校服还有些凌乱，风一吹，领子大大咧咧地敞开。侠士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去拢衣领，手背忽然覆上别人的掌心，他怔愣地抬头，方轻崖无奈地看着他：“我来吧。”

把衣裳理好，重新系紧腰封，再把佩刀的位置调整一下，又是整整齐齐。光看外表侠士和往常无异，只那眸中的迷茫无措，昭示了对方不同以往的心境。

方轻崖在心中叹了口气。

换成任何一个弟子在会武夺冠后忽然分化成地坤，恐怕都平静不到哪儿去。

江湖上的各大门派收徒基本都有限制，或看天赋，或循机缘，就像扬州的七秀坊不接收天乾及男性和仪，嵩山少林只有男性和仪可拜入，他们刀宗也对入门弟子的性别做了限制：不收地坤。

原因无他，地坤的体能与天乾、和仪难以相较，几乎不可能达到宗门内部对弟子严苛的训练要求。

侠士当初拜入刀宗，是由浪三归引荐，他因要救助百姓灭杀海寇而耽搁了时间，浪三归带着他去见练红洗的时候，早过了最初的筛选阶段。

几个人考究武功，评判心性，就是忘了问最基本的那一茬，谁让侠士身上一点味道也没有，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和仪的样子，待入了门，连轴转的训练，侠士闷声不吭全盘接受，适应得比谁都好，更没人觉得他会是地坤了。

好吧，严格意义上来说，侠士那时候确实不是地坤，他二十好几的年龄了还没有分化，偏偏也没人教过他，人人都把他当和仪，连侠士自己也是。

这下就闹了个大乌龙。

“你别太担心，虽说宗主明言门下不收地坤，但也只是因为训练太过艰苦……你加入宗门也有好几月了，又夺得会武魁首，我不相信刀主他们会同意把你逐出门庭。”

方轻崖极力安抚，侠士仍有不安，却也清楚这件事情自己担心也没用。和方轻崖分别后，他独自一人前往观心武场，擦了许久的刀，努力摒弃那些纷杂思绪。

今日检查身体耽搁了半个时辰，得把这半个时辰的训练补回来。

乱七八糟的想法最终凝练成一个念头，侠士双手握紧刀柄，长吐出一口气，周身气势沉静下来。

方轻崖奉命再过来寻他的时候，隔着几十尺的距离便听到了嗡嗡刀鸣。

这样勤勉的好苗子，他是真不想看到对方被逐出门庭的局面，但要想留下……

他想到宗门几位师长做出的决议，手心发汗，定了定神推开了观心武场的门。

“方师兄？”

侠士见到他诧异不已，方轻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仔细看却好像掩盖了什么情绪。他轻声道：“师弟，宗主和刀主在寰宇殿等你。”

这时候叫他过去，除了宣布对他的处置，再没有别的可能了。

侠士下意识开口想问方轻崖自己还能不能留在刀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能说，方轻崖怎么可能不主动告诉自己。他戴回斗笠朝门外走去，方轻崖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他温和的外表终于难以维持，眼神中流露出纠结与担心。侠士的心被高高悬起，是什么样的处置能让方轻崖为难至此？他想到最不好的结果，面色一下子苍白得可怕。方轻崖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侠士误会，不好再拖延下去，他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用气音悄声道：“无论待会儿发生什么，你只记住——”

“不要答应、更不要求任何天乾与你结契。”

侠士浑身一凛，抬头去看方轻崖，对方却已经避开了他的目光，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走吧。”

得了这样的提示，侠士对自己要面临的处置有了隐约的猜测，但当这样的猜测被证实的时候，他仍不知该如何反应。

如方轻崖所说，他果然没有被直接逐出门庭，莫铭作为主考他这届会武的考官，为他在比试中的表现给了极大的肯定，浪三归也给他说了些好话，哪怕是向来严厉的流芳刀主，都觉得不能因为他分化成了地坤就这么轻率地把一个魁首踢出去。

也幸好他是在拜入刀宗后才分化的，不算故意隐瞒，否则还真有些麻烦。

不过现在也没简单到哪里去。

刀宗之所以不收地坤，除了体能原因，更是因为在世人眼中，地坤多为貌美多情之辈，兼有汛期，左拥右抱结露水姻缘是再正常不过。可正因其多情，难免情人间争执之事，西南一带曾有一小宗，就发生过为争夺地坤师徒相争斗械双死的惨剧，而这甚至算最微不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