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的糟心事，是把余洋领养回来。小兔崽才到他腰那么，瘦的人儿样，偏有天生的残疾，六岁就萎缩了右球。从山东一路要饭到四川，辗转过几家福利院，最终在甘孜景区某家黑店下手，不慎坏主人家一幅昂贵唐卡。这下，老板再光小男孩也养不起这个赔钱货，索在橱窗后帖了一张手幅，讣告的排版，白纸黑字明码标价，谁买那张破唐卡，捆绑送这个小白痴。随便谁都好，拿去宰掉也可以。

如此，一缕目光缓和了男人上所有尖刻棱角，把他迷住了，柔又轻浮。

易牙随即推门，靴底踩在他倾倒的痕边界，不往此岸来。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庙外生意萧条，煤老板们不来烧亏心香，路边呼呼着鞭炮碎渣，四下已很静，筵席散场，凄风冷雪里，预约的客人迟到一年多后，终究还是来了。

为什么呢？

“把那幅包起来吧。”

“余洋！”

“我可以带他走，没错吧。”

“不过，是不好的那。”

男人形挑，站住，如松如柏。苍白脸庞上的血被寒风褪，有洁净之，像是被人用刷把脸上所有情绪都洗掉了。在年幼的余洋看来，那个人生得实在很——窗外雾蒙蒙的，看不清容貌，便显得仰之弥，一双细长眸隐约透红来，几分端凝，犹如工笔描来的观音。

那时，冰冷雕塑的脸上似乎有一言又止的东西，朝他一寸一寸地漫过来。余洋迟缓地思考佛的睛在他心里留下了什么话，不自觉被钉在那里。圆满的环在他的脚下掉队了，低低梵唱中，如此淡忘了时间。

他不觉仰首凝视，任由铜壶摔得在门汀上砰砰响。

男人是在对他说，为了买下他，先买下一副昂贵人画，还是破碎的，太不值得。

沟里蓄意翻船。

余洋下意识用红的手背蹭了蹭，在两人打量商品的目光中赫然生羞惭之意，那羞惭是从前无数次被挑选中养成的。

封建迷信可不好，在他前了三回红链，每一回都遇上劫难。

“……”

余洋微怔，汤，见了那双睛，即便在地狱也不觉，不知为何便想起年幼时随着人混佛寺中转经，和光僧侣们绕行大殿。庙宇，仰去看，金装的菩萨极大极，低眉很是慈悲，四目接时落下金目光，把他整个罩在里面。

只顷刻间，红睛里冰冻的情绪悄然活动起来，极风尘气，余洋恰好于这个刹那抬，撞那双玛瑙似的珠里去。

“是你啊。”

“我和他有缘。”

这一下有如打翻自我，顿时浇活坠渊，老板一声暴喝，余洋如梦初醒，用力咬住下，立刻弯下膝盖去地上的，心里也翻了一把壶似的怦怦响。

“当然当然，我可求之不得。”

——佛的睛又在看他了，而这次是什么意思。小小的余洋思考着那个艳俗的笑，似曾相识，就像上个星期窥见老板轨隔的女主人，神转，手指和又又地勾在一起。两人钻柜台下隐秘地，满室神佛，檀香袅袅，秽不显山，情如此神圣。

男人亦低眉，审视他的可控，隔着窗上冰，目光亦是朦胧而复杂的，半晌，线松开，易牙很浅的微笑，却并不是喜悦。

驱车几百公里，易牙却不着急挑礼品，抱着手臂，在橱窗外阅读那张讣告般的白手幅，从价格一直看到商品本，目光遂而落到开铜壶的他上。

“你是谁？”

一时如见大金像。

因缘际会，和合而生。无知稚坏了修行，局促地站在宝殿中央，犹如满目圆满中缺了一角的业障。

男人用国外的卡付了帐，却留下一串租公寓的地址，手阔绰得与那副朴素形容不符。握住劣质原笔的时刻有一拈的，满室光辉。真是天生的佛相，余洋不知这双手拢住男人的时候更加颠倒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