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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的手便悄悄地换了落子之处。
学长瞧着他落子的地方,笑了:“文和落错地方了。”
他突然又成了当年那个做错了事,在学长面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人,脸红起来,也不敢抬头看学长的表情。
“文和以前的棋风,有些一板一眼,可无论输赢都下得认真,全力以赴。如今文和棋风果决,表面狠辣却给自己留足了余地,只是对输赢……”学长把棋子又放回盒里:“有时候,赢也是输,输也是赢,是不是?”
贾诩低着头,没说话。
学长又如当年般拍了拍他的肩:“你我都老了。”学长又抬起头,月光透过窗纱,一片皎洁之色:“可月亮还是没变,夜夜清晖。”
“文和,当年的事,是我错了。”学长忽然低了声音,“我不应该……”
贾诩抬头,打断了学长的话,这是他第一次打断学长:“学长,有时候,错也是对,对也是错。对错本在人心罢了,文和从没有觉得错过。”
学长看着他的眼睛,面容变得多了,可那双眼又和记忆里的叠起来,良久,绽出一个笑:“文和,我们还能再一起到颍川消夏吗?当年的日子,多好啊。”
贾诩点了头,可学长没能活到第二个夏天。
在他走后,学长没过几日便收到了个食盒,学长依旧微笑着,他猜这食盒中空无一物。
学长也猜对了。
学长死后次年,曹操进封魏公。
贾诩听闻了学长的死讯,也没什么反应。这些年,这些事仿佛看得多了,心肠也硬起来。如今他也可以算得上神机妙算了,他也终于明白了那个人为什么能算得准,只要参透了人这个东西,便都能算得准。
他当年便是让那个人给参透了,如今,也轮到他去参透别人,参来参去,参破的无外乎名与利。
他是真的有些倦了。活了这么多年,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仿佛也不过屈指可数的一段日子,往后便如梦一般。
如今年岁大了,那只好腿走路也不便了,他却不爱坐车了,似乎总想替学长和那个人再多看看这世间万物似的,无事时便拿了拐杖,一步一步在街上挪着走。
忽然看见个酒肆,他一向不太喝酒的,但今日突然有些想喝,许是春风太暖,人也有些懒怠起来。慢慢挪着进了铺子,铺子很简陋,想来也不会卖什么好酒,天下并不太平,做些生意也难,但他也不在乎,不过是为了喝一口。
老板娘为他倒了杯酒,盯着他的腿看了看,又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试探着问:“您是不是当年和……奉孝先生一起的那位?我是清歌呀。”
那两个字许久没听见人说了。他抬起头,眯起眼睛,人老了眼神也不太好了,记忆却清楚:“清歌……你是会看手相的那个。”
老板娘忽然羞赧起来:“其实当年我都是胡说的,根本就不会看。”
他笑了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依旧是辣,顺着喉咙烫到胃里:“不,你看得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