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似张翠娥这般坐到第十二层，便已经到了寻常人的极限，因为她被认定杀了内监总冯时。

走到第十五层的时候，开始隐隐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似风声似声，又似万奔腾。抱娘娘问：“这是何声音？”

“李柔风，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你活着的时候没有，你死了以后也没有。”

她悔恨不已地说：“都是我自己的幻想，是我自己错了。”

他在张翠娥踏去的最后一瞬拉住了她，他说：“你不会死的，我绝不会让你死。”

没有谁知城关石牢到底有几多层。

石牢通往各层牢房的，只有一条极狭窄的、近乎垂直的阶梯，仅容一人通行。石里置着油灯，没有风都在不停地摇晃，愈往底层晃得愈厉害，那是风。

百姓们都说城关石牢最关着妖鬼怪，已经不是人间世界了，下去十二层以下的人，从来就没见来过。

坐得层数越，罪行越重。

这是一座地下石牢。

他听见那团烈焰说：“杨将军，带我去见一见维死去的地方，或许我能解脱了他。”

“世的声音？”

魃定定地看着他，说：“我是人，早晚都会死的。你，永生不灭。”

杨燈从石墙中取了支火把，燃了燎往的石，抱娘娘这才看见石上有两个石刻神像，生两角，凶神恶煞，手执桃木剑和苇索，当是把守鬼门的神荼和郁垒。

张翠娥看到了，那都是大人，一个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那些三公九卿，那些元帅将军，这些人或许从不曾手沾鲜血，却能让天下人熙熙攘攘，贵贱生死之指掌。

她胡地捡了两件衣服，和自己抱在一起，她蜷缩在床边，她觉自己的声音不是自己的。她的嗓在烧，就像刚刚被哑的时候一样，她听见那个破烂一样的声音说：

她颤抖着手指，凌然而飞快地给自己穿好了衣裳，拿着灯在地上摸到了到椅底下的铃，赤着脚跑了去。

然而过了十二层再往下，忽然又豁然开朗，一层比一层开阔。

他在她后追她，他现在是完整的，可他心却像是被刀割碎了。他能觉到她在月光下的困顿和惶惑，他顺着她，可他似乎从来没明白过她到底想要什么。他喊，“娘娘——”，却一直追着那团火追到怨魂纠集之所。

石牢打自建康城建成的时候就有，不可测，江湖上的人比狠，都是吐一唾沫，“老坐过城关石牢第十层！”

杨燈本来就艺人胆大，这石牢又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难怪他有恃无恐。也更难怪，数百年来，都没听说过这座石牢有人越狱成功。

杨燈带了三名亲卫，随同抱娘娘和李柔风来这石牢。他命两人戍守在石牢外，另一名与他一同下去。虽然人少，但张翠娥一路细心观望，发现本没有任何机会。

随行的狱卒：“再往下，就不是人间了

李柔风听不懂她的话，但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懂了她之前说的让他死是什么意思。间人怎么会死呢？魃死了，间人才会死。

就在他怔神的那一刹那，魃冲了屋里。

张翠娥当时一层一层被狱卒押下去，只觉得一层比一层仄矮小，到她的牢房，她甚至坐不直，只能像狗一样爬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