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空现了一线鱼肚白，第一声雄的晓啼在三百年的石城中响起，气浮生了。

但那小女抱着间人的模样，真的就像是抱着天底下重要的珍宝。她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削瘦而突的脊梁骨在单薄的布衣底下隆起一长长的痕迹。她将腐朽的尸骸压在自己怀中，脓血染透她印满忍冬纹的衣裙。她没有颤抖，她整个瘦弱的躯在呼啸的夜风中化作一块磐石。

抱娘娘一直病恹恹的，城楼那一夜似是耗尽了她前些时日恢复的一气血，回来之后，便不分白日黑夜地沉睡，连话都少与李柔风说。

没有人说话。除了火把燃烧的毕剥声，除了掠过的大风发的声音，没有任何一人声。

那磐石一般的小女没有动过，他们的王就没有动过。

亲兵们亲看到，那几乎已经化作霜雪之人的小女怀中，竟然现了一个完好无缺的人形，那人不再面目狰狞，不再血模糊，不再腐朽溃烂，他面容清和如风，比那霜天晓月都要好看些。

来了吗！都是什么吃的！”亲卫首领怒骂着，对萧焉，“属下这便赶这个疯女人走！顺便把那几个玩忽职守的家伙给理了！”

没有人敢声相劝，他们的王向来就是这样的。

他微微地笑了起来。

除了萧焉边的极少数亲兵，整个建康城中，没有人知晓他们的王在城的第一个晚上，在南城楼上临风站了整整一夜。

他们目瞪呆，看到那人轻轻地动了一动，抬起手来，在空中晃了几下，终于摸到那小女苍白而僵的脸颊。

他们住在范宝月在乌衣巷的大宅中，老宅现下已经没法住了，被惧怕间人和抱娘娘的百姓们扔满了垃圾、菜叶、死老鼠、女人的经血带，还泼了许多猪血。小丁宝不想住乌衣巷的大宅，便把、、驴都赶到浮屠祠去，仍和阿一块儿造佛像。他如今已经知晓李柔风和阿都是间人，但他已经不害怕了。他时常给抱娘娘和李柔风送新鲜过来，告诉他们驴的肚又大了。李柔风问多久才能下小骡？小丁宝嘲笑他，三郎哥哥，你连这个都不知呀？个越大，怀的时间越长，驴儿得一年呢。他指指床上半睁着睛瞅着他的抱娘娘，说，嗯，娘娘她，她小一，只要十个月，三郎哥哥你知不？

她是蒲草，亦是磐石。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夜中的雾气在王漆黑的发上凝结成晶莹的。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晶莹的在王漆黑的发上凝结成凛冽的冰棱。

亲兵看到他们的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丰茂草一般的睫上凝着冰晶，双鬓也是雪白，竟是辨不清是发白了，还是一夜之间生的雪霜。

萧焉缓缓举起了右手——他示意所有人都噤声，退后。

众将兵都呆住了，他们不明白他们的王，到底是存着怎样莫测的心思，更不明白那恶臭熏天、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间人，为何会被这样一个小女如珍宝一般的护在怀中。

李柔风假装没听见。之前只说要在一起，可在一起后面的事，却没一样想过。让他们住到范宝月的宅来，萧焉并没有给他们多余的选择。

他说，娘娘，娘娘，你看，这回的变甲也没有特别丑吧？

第5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