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轻松，作是另一回事。李玉心里明白的很。

别看李玉着经略四省的吓人衔，巡抚也好布政使也好见了自己也是毕恭毕敬客客气气，实际上却指挥不动任何一个省的人。有好几次，明明已经把贼寇追到穷途末路，余孽夹着尾钻几省界的大山里，看着再加把劲就可以一鼓作气奏凯而归，这边的官军一准儿会接到省府“发现敌踪迅速回援”的命令，扭撤围回家了！短的几个月，长不过一两年，贼人再次养好伤卷土重来，裹挟了更多民，声势比原来还大！

赤地就是荒地，荒地就是无主地。把这些无主地分给民，贼寇不就失去众依托，成为无源之无之木了吗？

到时候就算邻省同僚讲义气调兵遣将地过来帮你，大军要吃饭、要发饷，这个再正常不过了吧？工不力是铁定的，领两千兵找你要八千人粮饷，难你能跑去亲自数人？客军跟你可没有啥乡土之情，绝不会讲什么客，烧几个村镇闹几条人命两手一摊推到贼人上，这个果你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能不能剿灭贼人还是两说，过兵之本省变成一片白地是板上钉钉的——到那时候，即使打跑了贼人，那也是隔大义援手挽狂澜于即倒、万一贼人大，人家拍拍走了，那是你驭民无方败事有余祸及邻省，最轻也是革职问罪永不续用！所以，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旁人获益，自己完！

其次，此举会得罪掉几乎所有的大小军。

所以，虽说釜底薪是上策，但丰满的理想抵不得骨的现实：这块烧得通红的铁板还是不要踢为好。

一直京官的李玉一开始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样。不过，毕竟监狱那几年不是白待的，琢磨透了很多，不久便参透了其中的奥妙：各省都是只自己那一摊，你跟邻省无私合剿灭了这贼人，自己拼个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其他贼人再窜过来拿什么对付？

寇所过之，赤地千里。

反过来，把祸东引，再大的也是隔那家伙自己的事：哪怕他去告御状——大家都是耍笔杆，不就是互相咬么，谁怕谁来？很久以前有个真事：蝗灾。灭蝗是不可能的，但可以驱赶啊！一个县令带领阖城老幼，万众一心，烟熏火燎扫把轰，把蝗虫赶到临县，隔那家伙真的急了告到圣上那里……结果呢？轻飘飘一纸分辩直达御前：微臣恐负圣上之托，数十夜不眠不休保护乡里——他也可以率领百姓再把蝗虫赶回来啊……圣上龙颜大悦优序，隔那位倒霉鬼撤职查办了！活生生的例摆在这里。再退一万步讲，就算过一阵贼人经过休养生息卷土重来——一则，到时候自己可能已经任职期满剿贼有功升迁到其他地方造福百姓去了、就算还在任期，这个烂摊有谁愿意接么？最多不就是

有饭吃就要有田。对吧？

最后，就算一切如愿，以大明官僚系统的效率和能力，大大小小十几路贼寇几百万民的安置也不可能不。哪个地方再折腾起来杀掉几个新任命的父母官啥的，这个责任谁都扛不起！

再说了，这笔近乎天文数字的安置费用哪里来？能饶过自己么？

但也不可能。

首先，那些“闻风奏事”的御史们肯定会群起而攻，小辫太容易抓啦：分田？当贼还有功了？那大家都去当贼好了……自己会被这帮嘴炮大爷们的吐沫星活活淹死。

痛医脚痛医脚虽说治标不治本，毕竟也算中策了。再厉害的寇也是贼，官军毕竟是正规军，何况自己领命经略河南湖广南直隶。合各省之力，敦促各员集中力量灭掉一两最大的，剩下的事听天由命，自己也能回朝面圣差。

跟寇打了一两年，李玉便意识到，如果朝廷真的想彻底解决那些令人谈虎变的所谓寇们，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扑灭：已经铁了心成了的心人就这么多，十之八九是裹挟的民——只要能让这些人有饭吃，谁愿意去从贼啊！

有的是啊！

那就一心一意征剿吧。

勉，赐天剑为自己一壮行，更指派了八名锦衣卫随行——那可是天亲兵啊！然而到了地方上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幼稚了。

也难怪，不真打假打，反正都跟寇们耗了这些年，当兵的本穷得都跟叫没啥两样，突然见到手上还沾着同袍鲜血的家伙们转过上二亩地一老婆孩炕的幸福生活，还不得都反了？再说了，大家还都望着这些容易砍的脑袋换赏钱呢，也可以多要资、粮草，还有“大捷”的赏赐抚恤……这分明是断人财路——御史们再怎么，大不了卷铺盖回家丢个乌纱帽，把这帮丘八的财路断掉，搞不好被个亡命徒趁黑砍上两刀丢掉命啊！

有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