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吧。

西风送来影的一声呜咽，很轻，像一声叹息。这是妻在这个世间发的最后一个声音。

此时，梁老四还是不想造反，一丝一毫的念都不曾有。

大军城了。

到了延长就好了。

土地上的所有人……前世都造了孽？

梁老四和其他人疯了一样在三个营地之间撞，又不敢上前。他们整夜从西到北再到东地跑着，希望能在漆黑的夜里辨别亲人惨呼的声音，然后煎熬着在附近猫起来。

梁老四终于追上了李长发的队伍。

影倒下了，后大车的木在惯的作用下无情地从她上碾过，大车颠了一下，一滞，继续前行。

要么，被刃加，当场死掉。

大明的很多家，只要条件稍好一些，都会给女孩缠足。但家境实在差的，女人往往是天足。因为家里要指望她们下地活，缠上小脚就相当于半个残废。当然，天足的女娃嫁时能要的彩礼也只能少些。

没想到，延长县遥遥在望时，大军分兵了。

这片土，是神弃之地、这些人，是神弃之民么？

等他从遍布陕北大地的这沟里爬来，队伍已经走远了。

然后，就可以活下去。

哭吧。

所有的哀嚎声听起来都一样。

夜里，他仿佛听见了妻的惨呼。

他想上前辨认，被人拉住了。

看到一腾起的黑烟，听着依稀可辨的惨呼，即使在城外，梁老四们也知城里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哀嚎声都在撕裂啃噬着梁老四们的心。

遭过了命里注定该遭的罪就好了。

城里想逃来的人，要么被迎堵回去。

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妻已经被人拖到路旁。

话又说回来，贫苦如斯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几个姿众，能被将领们留下的人？当兵的虽不怎么挑剔——可他们都还惦着前面新的战利品呢！

这个影旁边还有几个人，每人肩都搭了绷得笔直的绳索。她们在拖着一辆大车。

梁老四想不明白。于是带着这些疑问上路了。

嗯，活着。

或者还是——老天爷把所有前世造了孽的人，都扔在了这片土地上，然后就不了？

天足的被掳妇女们，白天被鞭驱赶着牲般拉车挑担，晚间被拖到各个营帐里供兵士们发。小脚女人别说这等力活不来，仅仅是走路，时间稍长就跟不上队伍，从而成为累赘。李长发等将领和兵丁们都心急火燎的往延长赶，除非姿众，可能被将领们留下，其他累赘，等待她们的命运，只有报复的发，然后被弃如敝履！

梁老四正想冲过去，突然，那个熟悉的影脚下一个踉跄，摔倒了。

清脆的鞭声、斥骂声，伴随着队伍中骤起的一阵惨呼震动了梁老四的耳。大脑中“轰”的一声，脚下一空，他重重地摔了下去。

大军城了，从西门去的。

不止是他，所有人好像都听到了自己亲人的惨呼。

仔细查看后，他略略放了心：都是小脚女人。

沿途他发现了一些女尸。

社会最底层的兵丁们，心里更不会有怜悯。像钟阿义一样，他们获得乐趣的方式，通常只有一：那便是欺凌更弱小的人。

他不懂什么逝者如斯夫，他只是知，自己和妻都还年轻，爹和儿的惨死既然已经发生，那就把这份悲痛埋在心底，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人，便要活下去——哪怕像猪狗一样活下去，老梁家也还要延续下去。

他冲上一个小土坡。

梁老四知老人说得没错。

远远地，在队伍中他真切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

为了自己的小命、为了和妻团聚、为了老梁家的香火、为了活下去……这些天，他像猪狗般在队伍百十丈远的野地里苟且着，旁是一群跟他一样的人。

扭望去，是一个老者，瞪着一双浑浊的老冲他摇：“你娃再忍几天吧，要等他们抢到新的女人。现在过去是找挨刀啊！”

平时几乎没见过女人，他们对女的构造充满了野蛮的好奇——所以路边的弃尸，几乎无一例外的是开破肚一窥究竟后的杀。

守在北门外野地里的梁老四疯了一样连带爬地向西门奔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