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二五可是真的过过几天神仙般的好日的。雪白的馒，就着得颤的白的大，狠狠一咬下去，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再咬上一脆生生的咸菜疙瘩……那个滋味，简直没法形容！想来天上的玉皇大帝过的日，也就是这个样了吧？那阵，街上的狗们都成天跟着人跑——人吃得好，拉的屎对狗们来说引力也格外的大。

第二天，钱大人亲自带府兵把杨家大院给抄了！开始杨庄的老少爷们还真有几个想拦着些，钱大人扬声说姓杨的是谋逆，诽谤朝廷，谁拦着谁就是同伙，要一起杀！张麻几个帮衬着喊，等府台大人抓走了人犯，私藏的粮大家随便分，便没人再上前了。

不过，尹二五们的恩之情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等蝗虫离开南，城里乡下的富们纷纷像以往一样，搭了粥棚，那些连粮都没剩下的苦人们，差不多每天能喝上大半碗稀亮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寡。尹二五看见别人的样便能猜到自己现在啥样。心里知，再过一阵，自己就算勉没饿死，肯定也变成个活鬼似的。不过，还是打心里念着这些富——人家的粮也不是偷抢来的，白白拿来给你熬粥续命，这是恩德！再说了，谁也说不好这场灾要持续多久，来年若是旱了涝了，都是保不齐的事。受灾的那么多人，人家总不能把家底全拿来给你一气吃掉呢。

*明朝的田赋，往往都是由乡绅代为收集，统一上缴。衙役是贱业，一般情形下，欺负两一抹黑的乡民很正常，但对乡绅绝不敢造次，尤其是有功名（比如秀才）者。张麻收粮时带了私的大斗——回衙差时，多来的便落自己腰包，所以挨了杨员外的揍。

等南府城里外的乡绅富们死的死逃的逃，也就半年不到的光景，尹二五们就很难再吃到了。嗯，那些狗们的好日更短，很快就被杀光吃尽了。街上倒是偶尔还能看到野猫，不过没人敢动它们的念——钱大人说了，这些都是神兽哩！富们没死绝那会儿，南府到都可以看到它们成群结队地溜达，旁若无人神气活现的样，真像那么回事。不过等到后来，鼠雀都被饥饿的人们捕一空，它们的好日也到了，除去病死饿死被同伴分的，剩下的一个个包着骨步履蹒跚，像从地府里逃来的，大白天看着都糁得慌。

尹二五们的好日降临了。

饿醒了的尹二五没起，瞪着坑洼不平的土墙在想事情。

钱大人可真是个大好人。如果不是钱大人，尹二五们还不是得一辈半饥半饱地活着？起先是蝗灾，那叫一个惨。遮天蔽日的蝗虫像从地里突然冒来似的，呼啦啦铺天盖地地从天而降，等它们再次腾起，那片地便像疮疤一般秃了。一片又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眨间就变成一片焦黄，寸草不生。每隔上十几年，老天爷就会给这里来上这么一下。尹二五，以及他的同伴们的爹娘爷叔，有不少便是上一次蝗灾不久活活饿杀的。

官兵们抬着箱笼押着杨家男丁们都走了，老七孟有才几个带冲了杨家。等他们扛着怕不是得有百多斤（明斤）的粮包来，围观的所有人都不再记得什么叫恩义，起先是犹豫着脚步往院里挪蹭，不久便红着全冲了去……

再往后，所有没啥靠山的富们，一个接一个地被人想起来曾经诽谤过朝廷……

老七已经领了一份粥，三两喝完了又去排队，还夹推人，被杨员外觑见，直接拎来搡去，还告诉杨伯明天不准给他粥吃，恼羞成怒的老七便去找了衙役张麻——杨庄的人都知，去年张麻几个来粮时带的斗是私的，庄们鼓噪起来，有人请来了杨员外。暴脾气的老员外当场了每人一顿大耳刮，罚他们上扣着私的斗在麦场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排队领粥时听旁人议论，钱大人发告示说，那些蝗虫不是自己飞走的，是玉皇大帝派了神猫神狸把它们赶走的哩！站在一旁看家杨伯分粥的杨员外听了啐一，说胡扯哩，遭了天灾还腆着脸说甚么祥瑞，也不开州仓，狸猫们吃的怕不是蝗虫，而是姓钱的良心！

指望找到啥能吃的东西？还不如早睡下，睡着了便不觉得肚饿了。而且，少活动，尽可能地躺着，饥饿也会轻些。

尹二五是七月二十五那天降生的，所以，像很多人一样，自然而然地就叫了这个名字。

可惜这样的好日没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