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杂税永远会多过正税：官府哪天说治，会来找你要钱、说修路，也会来找你要钱、襄王大婚，胡广福也得掏钱！官府的朝会乡饮、祭山神河神、各级官员迎来送往、科举时生员赴考的津贴……费用最后都要落到胡广福们的上！耕田要养，养要税、养猪卖钱要猪税，到后来，养几只下的鸭也要鸭税！所有这些税，大多要以实的形式缴纳，胡广福有些吃不消了。

不过，这兴劲儿没持续多久。

等到了衙门把银上去，胡广福惊讶地发现，明明分毫不差的银钱，竟还差了不少，然后学到了一个新名词：折火耗。一个长衫师爷跟他耐心地解释说，朝廷收的银是九成成的官银、你缴来的是只有七成成的民银，得补齐差额呢，这叫折*、你们缴的都是碎银，朝廷怎么能收碎银呢？当然要统一回炉，熔成大小一致的银锭。这个过程势必有损耗，这些损耗该谁承担呢？当然不能是朝廷，对吧？损耗不太多，才一成半而已！你带来的这些银铜板衙门先收下，赶回去凑齐差额明日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否则，过了明日……后面的话师爷没有继续说，而是意味长的向旁瞟了一。顺着师爷的目光望去，衙阶已被鲜血染成黑红，一

因为胡广福发现自己要破产了。

晴天霹雳把胡广福打蒙了。脆先不卖了，过几天看看再说吧。昏胀脑地回了胡庄，发现甲长胡五爷在等着他。胡五爷是胡广福本家的表大爷，一直照顾他们孤儿寡母的。胡五爷告诉他一个坏消息：衙门限了日，要赶去把银钱缴了——隔村郝营的郝大运撞了大大的背运，嫌米贱没舍得卖，误了朝廷的时限，粮全被抄走了一粒不剩不说，人被拖去打板，直打得两间都飞没了，白森森的骨来，估计活不过明日了！胡五爷给下来粮的吴有德班赔了半晌好话，还偷偷了二钱银，这才又宽限了一天！

再后来，朝廷了个一条鞭法：不再征收实，也不再任征发劳役，一律各的土地多少折算成银两上缴。胡广福长了一气——《鱼鳞册》*上白纸黑字写着自己七亩多地，该缴多少明明白白，淋尖踢斛的粮省下来了，也不用随时提心吊胆怕被抓去服劳役了！不止如此，听说，以后再有人去服劳役，官府还会从摊到田亩的费用里拨银发工钱呢！所以胡广福打心底由衷地谢朝廷了这么好的政策，决心好好活，过三五年娶个媳妇，夫妻俩再起早贪黑，争取早日把那十几亩田再买回来……哦，不，咬咬牙，兴许还能给儿孙多攒下几亩呢！

第二天一早，胡广福再次去卖粮，米价掉到了三钱五分。胡广福算了一下，留下粮，全年的粮便只剩下一多半了。没办法，猪不用想了，赶去衙门里缴上银，其他回再说吧。

最让胡广福哭无泪还不是这些，而是力役，也就是徭役和劳役。十几年前荆州府江陵患，胡广福的爹胡二被征了徭役，人去了就没回，连尸都没捞上来。为了养大还没成年的自己，原本有二十几亩田的胡家只好卖地，等胡广福长大，祖田便只剩下七亩多了。徭役轻易赶不上，可劳役却跑不掉：修城墙铺官扩建王府运送漕粮……都要征民。不仅白活不给钱，还要自带粮工，少则个把月，多的三五个月也正常。而且，永远会挑农忙的时分征发——胥吏们知，这时候下去拉人，能榨最多的油：除非实在没钱的，都会给自己红包。谁去谁不去，还不就是随手一指的事？

这是一个大丰年。到了收获的时候，胡广福打下来好多粮，乐得合不拢嘴。可是他手里没银——一条鞭法以后，朝廷不再要粮，而是要银。兴冲冲的胡广福去卖粮，盘算着换成银钱和铜板去衙门缴纳以后，再顺路割猪回家给老娘解解馋庆祝一下。然而卖粮的时候竟发现，米价低得离谱：正常情况下每石能卖一两二三钱银的米，这时候只值四钱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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