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雍跟冯榛、俞安期几个私下关系非常好，早就知苗师爷是个大才，可惜时运差了些，屡试不第，心灰意懒投到冯榛幕下。经他手的往来公文称得上滴不漏，颇得冯知府重。上应：“苗先生千万不要客气，有劳先生解惑，宋某洗耳恭听。”

冯榛与苗沐霖的关系自是更近得多，奇：“本兄，该函你早已看过多遍，莫非突然想到了什么……”

宋时雍：“照茂秦兄所言，完全可能啊！反正会陆续解送来……我不是为两百万这个数字纠结。我是指后面的话，‘何止区区千万以期’，我指的是这句！到底啥意思？还要‘著各府、州、县之官庄早绸缪’？怎么个早绸缪？送来多少，官庄便卖多少就是了！该是话里有话吧？”

“茂秦兄，‘守株待兔’的故事兄弟我四岁就会讲了，”宋时雍打断了冯榛的牢，“你是说，府尊大人像这个农夫，被偶然的胜利冲昏了脑……”

宋时雍苦笑了一下：“茂秦兄别打哈哈，你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冯榛没上回答，端起茶杯啜了君山银针，笑盈盈地看着宋时雍，然后才反问：“若是际兄遇到这事，你会怎么？”

冯榛瞪着宋时雍：“际兄，难你会信这个？兄弟我早年在漕运上过几天，先给际兄算一笔账：一艘普通的漕船，差不多能装一千多石，也就是十五到二十万斤上下。注意哈，这是要耗资五千两以上打造的，要‘一验木、二验板、三验底、四验梁、五验栈、六验钉、七验、八验仓、九验舱稍’的九验官船！这等船，哪个私盐贩能造得？即便造的，能过瞿塘峡、巫峡么？际兄你先别瞪，听我说。如果是正常的拿获，这么大的数字必须走路！若是走旱路，每人挑一石，得多少人？两万人！咱也不说谁能一气组织两万盐徒，就说抚尊大人的抚标有多少人罢。五百打两万，而且打赢了！你会信这等事？一气查了两百万斤，这分明是截了一支船队啊！话又说回来，抚标有营么？好吧，既然说会陆续各地官，我信了还不行么！瞎猫还会碰上死耗呢，是不是？所以我猜啊，这是盐枭内讧，抚标在线人的接应下直接掏了贼窝！‘奔投自首者不绝于途’，抚尊大人不是明说了嘛！仅此而已。”

宋时雍端起茶杯：“茂秦兄见，兄弟以茶代酒，先敬茂秦兄。”

宋时雍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地嘿嘿笑了起来。

“咳咳，学生斗胆，请二位大人恕罪。”打断宋时雍的，是陪坐在下首的一位中年文士，这位是冯榛的书启师爷苗沐霖（字本）。

“本兄，际不是外人，你知我们的关系，客话不要讲了，快说正题。”冯榛促。

“还能怎样？”冯榛不以为然，“两百万斤，官价得二十大几万两吧？私盐价低，低一半，也得十多万两！哪个盐枭能一下受得了这般重击？人即便逃了，背卤、煮晒、压砖、打包……都要人，都要时间，都要钱的！怎么可能继续维持生产？连灶台都被一把掀了，你还等着继续一路把菜吃下肚里去？”

“有什么话？一个农夫耕地，林里有只兔被狐狸撵来，一撞树上死了。于是农夫开心坏了，成天等着捡死兔吃……”

得好啊！”

苗沐霖答：“回宋大人，回东家。公函学生看过几遍，开始也是百思不解。然刚刚听东家说到简大人到抚台，手段辣得多之语，复又在心里默想了遍，似偶有所得，不揣冒昧……”

宋时雍又：“不对啊！既然简府尊说了，我想，总不会那么简单。对了，茂秦兄刚刚分析，该是盐枭内讧。甲帮着简大人打了乙，那甲就该大了啊！简大人说的，会不会是等腾手来继续在甲上打主意？”

啜了，宋时雍又想起来什么：“还是不对劲！茂秦兄的分析，简大人就真的被这次所获喜昏了……”

冯榛笑：“对嘛！盐枭内讧，咱们乐见其成；带路掏窝，咱们更是求之不得！掏完了乙，顺手把甲也给灭了再正常不过啦！换你我、换任何人，都会如此的。简大人到抚台，手段只能比咱们辣得多，岂会连你我还不如？依愚兄看啊，这两百万斤，很可能就是两家，甚至三家的货！”

“首先，盘踞鄂北的关，什么来大家都清楚。照理说，到芒刺在背的该就是简大人吧？这里没外人，学生就直说了。后背上抵了这把刀，明年大计，照常理，简大人肯定要想尽一切办法离开是非之地！是不是这么个理？一下查扣了两百万斤私盐固然是响当当的优绩，可如此一来，简大人还走得了么？！圣心大悦大加褒奖不必说，心里不得简大人再接再厉呢。如果吏换人……先不说谁坐在这个火盆上谁心里骂，万一达不到圣上期许，吏的大人们岂不是自讨雷霆之怒？简大人绝不

“嗯。学生突然想到几件事，二位大人判断一下。”苗沐霖字斟句酌地说，“咱们见到公函里都是简抚尊如何，所以心里便认定这是藩臬二尊转述的简尊的意思，顺着这个想法，固然很难捉摸得透。不过，倘换个思路，这信若本就是于藩台臬台之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