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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掌心发热,视野游移,头脑晕眩,避无可避,只有最不该说出口的实话能说得出口,“你说这些话——这些,叫人害怕的话时,我总以为你在伤心。”
“我有什么可伤心的呢?”撒加的眼睛在明朗的阳光下颜色稍浅,几乎成了温情脉脉的水蓝色,流淌着流淌着,将过去和未来都搅乱了。灵魂的颠簸就像火车卧铺车厢的颠簸。不知来者是从何处来,艾俄洛斯听见他说,“与你蒙受的痛苦相比,我哪里有伤心的资格呢?”
可是撒加,他想,伤心所要求的不是其余任何资格,只是一具血肉之躯和一颗善感的心。
“睡吧。”艾俄洛斯遮住了眼前人柔情太过的眼睛,颇有些艰涩地说,“我愿意把现在当作我们的旅行,不想义务。”
“只要你愿意。”
后来撒加与连绵不断的噩梦久处,学会交替着过白日的生活和噩梦中的生活。在此之前他躺在气味丰盛的车厢里,艾俄洛斯身旁,很是罕见地做了噩梦。飞速消逝在他视野里的是车窗外的原野。圣域多的是佳木花草,用以装点神圣,再繁盛美丽也不为过。而车窗外的原野荒芜,一路上,他只看见一棵孤立的枯树。或许是在梦中的缘故,只是“荒芜”这一念头一转,原野上霎时就堆放得无有空地。
堆放得无有空地,原野上满是倒伏的士兵和马匹。或许是在梦中的缘故,撒加也不感到诧异。他跟随着火车的颠簸,窗外的景象虽然快速变换却像故障卡带的录像,相同的士兵和马匹一遍遍重复着。于是即使在高速运行中,撒加也能一遍遍看直到清清楚楚地记下士兵的破损的甲胄、伤残的位置、马匹翻倒的姿态、绕着半干涸的伤口嗡嗡作响的蚊虫。天空明朗,大地拥塞,血火气、烟尘气和发酵般的臭气充盈天地间,充盈年轻的双子座的视野。无尽的重复中他忽然想起,虽为战士,虽然他日夜磨砺强横的拳脚,但是他未曾真正见识过人如何在真实的战场上拼杀、恐惧、溃败、倒下。
“第一时间想到恐惧溃败,是否增益我的邪恶,贬损我为正义而战的坚定呢?”梦境不回答他,只是如他所愿,展现给他看。活人受伤倒下的样子在他眼前纤毫毕现,在列车重复的行进中自不同角度不同距离反复呈现,从姿态到呈现手法都夸张得像在做戏。做戏般的生死场之外,远离生死的车厢里,撒加转头看去,不出意外地看见自己心中所想——“虽说你是个临摹品,但当我想起女神时,我想起的是圣山上威严悲悯的雕塑,也就是你。”
石像点头。石像开口。他虚构的智慧女神对他言说,“你不必恐惧。他们为大地的爱与正义而死,大地上铺满了爱与正义,他们死得其所。”
大地上铺满了人和马匹。年轻的双子座感到胸中疼痛难言。他运使全力挥拳擂向自己的胸口,逼自己想,想此前未曾有过的疑问:正义的战斗过后,邪恶的战斗过后,任何一种战斗过后,职责是战斗的人失去了职责和生命,谁的职责是捡拾死去的人呢?正如此前的许多次,他的疑问总是不合时宜。不合时宜得石像都在他面前存存崩裂。即使在梦中,他也无法伪作女神脚下的战士了。与此同时,梦境仍然如他所愿,应答他——
血从半干涸的伤口喷出来。片刻不停的轰隆声中,撒加仍然分辨出满布大地的呼哧呼哧的喷涌声,像是风声。风声中满地正义无需捡拾,纷纷干瘪、崩碎、飘散、消失。、
“原来如此。”他知道自己身在梦中。这个梦或许也太戏剧化以至于有些刻意的愤世嫉俗,似乎他下意识地替未来辩驳。然而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无可辩驳也无需辩驳,因为但凡有心辩驳,总是有话可说。
而撒加恐惧的正是这样强有力的言说——禁绝了丑陋禁绝了恶臭,死被神圣化而无能反驳。
“我在圣山上学习用拳头杀人。”在梦中,向着已经被神圣的言说清理干净的荒原,撒加作出了承诺,“我也被拳头杀死。无可说道,更不崇高。我希望那是再多的爱与正义都遮掩不住的卑劣可笑。”
作完承诺,他就醒来。艾俄洛斯见到他淋淋漓漓满脸似是汗水,心头一紧,强笑着说,“什么梦能吓住双子座的战士?”
“不很稀奇。我恐惧只是因为我太软弱了吧。”